負面文章刪除

負面文章移除的判決,附件範圍沒寫清楚對方只刪一半

負面文章移除判決「附件範圍沒寫清楚,對方只刪一半」:執行僵局的成因、法律定性與破局路徑

摘要

名譽權侵害案件中,法院判命被告刪除網路負面文章,已屬常見的救濟方式。然而,判決主文往往以「如附件所示之貼文」或「如附表編號若幹所示之內容」指涉應移除的範圍。當附件的特定性不足,債務人僅刪除其中一部分,債權人聲請強制執行時,執行法院面對「債務人已部分履行、債權人主張尚未履行完畢」的爭議,時常陷入形式審查的極限,既不願逕認定債務人未履行而處以怠金,也不願代替民事法院判斷刪除義務的實體範圍。本文從執行名義明確性的規範要求出發,分析「附件範圍不清」在強制執行程序中製造的三重困境:執行事項的特定性欠缺、條件成就的實體爭議、以及部分履行認定的證據難題。在此基礎上,分別從債權人、債務人與執行法院三個位置,梳理可用的程序工具與策略選擇,並指出債權人若僅依賴原執行名義反覆聲請,往往無法有效突破僵局,必須在「執行程序內的異議與舉證」與「執行程序外的實體訴訟」之間做出判斷。文章最後回到判決撰寫與訴訟聲明的源頭,說明如何在起訴階段就降低「只刪一半」的風險。在香港,如何刪除負面新聞?舉報方式?

一、問題的輪廓:一個看似簡單的判決,執行起來卻卡在半路

名譽權侵害的被害人取得勝訴判決,主文寫著「被告應將如附件所示之貼文刪除」。債權人拿着判決與確定證明書聲請強制執行,執行法院核發執行命令,債務人回應「已經刪了」,債權人則指出「還有幾篇沒刪」。執行法院調閱附件,發現附件可能是幾張網頁截圖、一份表格,或者僅以文字描述文章標題與平台名稱,未必能清楚對應到債權人主張仍存在的每一則內容。債務人刪除的範圍與債權人認定的範圍出現落差,而這個落差無法在強制執行程序中透過形式審查解決。

這個場景並非罕見。臺灣彰化地方法院113年度訴字第675號判決即為適例:主文命被告將「如附件一編號18、25、45所示貼文」移除。主文以編號方式指向附件,特定性相對較高;但更多判決的主文僅以「如附件所示文章」或「如附表所示貼文」概括指涉,附件的製作方式與精確程度直接決定了執行階段的可操作性。花蓮分院111年度抗字第28號裁定涉及的案件,執行名義命移除YouTube影片及文字,債權人聲請執行時主張影片仍公開可供瀏覽,債務人則是在收受執行命令後才將影片「全數移除」。這類案件中,債務人是否在債權人聲請執行「之前」即已完整履行,或者履行是否「完整」,經常成為雙方各說各話的焦點。

問題的核心不在於債務人有無「刪除」的意願或動作,而在於判決所定義的刪除範圍,與債權人實際期待的刪除範圍,是否同一。當附件無法承載這個定義功能,執行程序就會停在「一部分刪了、一部分沒刪」的狀態,債權人覺得判決沒有被完整實現,債務人覺得自己已經做了該做的事,執行法院則卡在中間。

二、執行名義明確性的規範基礎:為什麼附件不是「參考資料」

強制執行法第4條第1項規定,強制執行依執行名義為之。以確定終局判決為執行名義時,執行事項應依裁判主文定之;僅於主文不明確時,始參酌理由認定之。這項原則是執行程序的起點,也劃定了執行法院的審查界線:執行法院不能自行創設判決未宣示的給付內容,也不能在債務人是否履行給付義務的實體爭議上做出終局判斷。

刪除文章的判決,在本質上屬於命債務人為一定行為的給付判決。該行為具有不可替代性——文章的刪除需要債務人以其帳號權限操作,第三人無法代為完成——因此強制執行法第128條第1項是主要的執行手段:執行法院得定履行期間,債務人不履行時,得處新臺幣三萬元以上三十萬元以下怠金,續經定期履行而仍不履行者,得再處怠金或管收。怠金的正當性建立在一個前提上:債務人「應為一定行為」而「不為」。若債務人已經刪除了一部分,執行法院面對的就不是單純的「不為」,而是「部分為、部分不為」或「是否已為完畢」的爭議。

這就回到附件的作用。判決主文以附件指涉應刪除的內容時,附件不是判決的「輔助說明」,而是給付內容的構成部分。主文結合附件,才構成完整的執行事項。如果附件本身無法讓執行法院在形式上辨識「哪一則內容屬於判決命令刪除的範圍」,執行法院就欠缺認定債務人是否「不為」的基準。最高法院110年度台抗大字第1069號裁定所揭示的「執行力客觀範圍」概念,在此具有關鍵意義:執行法院只能執行執行名義所及的范围,而範圍的確定,取決於主文與其附件所共同呈現的給付內容。附件範圍不清,等於執行力的客觀範圍不清,執行程序的正當性基礎隨之鬆動。

三、「只刪一半」的三種法律定性,與它們各自通向的僵局

「債務人只刪一半」不是一個單一的法律事實,它可能以三種不同的面貌出現在執行程序中,而每一種面貌對應的處理路徑不同。

第一種定性:債務人已完整履行,債權人認定的「未刪部分」不在執行名義範圍內。 這是最純粹的執行名義範圍爭議。債務人主張附件所特定的文章均已完成刪除,債權人所指「還沒刪」的內容,或者不在附件列舉之中,或者與附件所示內容不具同一性。執行法院若依形式審查即可認定執行名義的範圍不及於該部分,應駁回該部分強制執行之聲請。此種情形下,債權人救濟的方向不是在原執行程序中反覆爭執,而是就未獲滿足的部分另行取得執行名義。

第二種定性:債務人僅部分履行,其餘部分仍屬執行名義所及,債務人無正當理由不為。 這是典型的「部分履行」爭議。債權人主張附件所列內容中,尚有若干則仍然存在,債務人則抗辯已刪除或否認該內容為其所張貼。執行法院若無法從兩造提出的證據中,以形式審查的方式確定「何謂附件所及、何謂尚未刪除」,就落入最高法院104年度台抗字第1045號裁定所指的困境:條件是否成就、履行是否完畢的實體爭執,執行法院無審認權限,應由當事人另循訴訟程序解決。

第三種定性:執行名義附有條件,條件是否成就本身即為爭議。 在某些案件中,判決或和解筆錄的刪除義務並非無條件發生,而是以「經他方通知」「催告後一定期間內未刪除」等事實為條件。臺灣高等法院105年度抗字第2118號裁定的事實即屬此類:和解筆錄約定債務人經通知後十日內未刪除者,債權人得對財產強制執行,執行法院認為債權人的存證信函未就「漏未刪除之文章」為特定,條件尚未成就,駁回強制執行之聲請。在此結構中,「只刪一半」不僅是履行範圍的問題,更牽動條件成就的判斷:債權人通知所指向的「未刪文章」如果本身不夠特定,債務人即難以知悉條件所要求的行为內容,執行法院也難以認定條件已成就。

三種定性共享一個共同的難題:執行法院的形式審查權限,不足以處理附件範圍不清所引發的實體爭議。執行法院可以判斷「執行命令已送達、債務人未依限刪除」,但當債務人提出「已刪除部分」「該文章非附件所示」「該內容已不復存在」等抗辯時,這些抗辯的實質判斷,已經超出執行程序所能承載的界線。

四、債權人的第一條路:在執行程序內把舉證責任推到極限

面對「只刪一半」,債權人最直接的反應是在原執行程序中繼續施壓。這條路並非無效,但它的有效性取決於債權人能否將「未刪部分」的舉證做到執行法院可以在形式上採認的程度。

聲請強制執行時,債權人應主動將執行名義的附件與「目前仍存在的內容」之間的對應關係,以可驗證的方式呈現。單純主張「還有一篇沒刪」在執行實務中通常不足以動搖執行法院的判斷;債權人需要提供的是:該則內容的網址、張貼時間、張貼帳號、內容截圖,以及該內容與附件所示文章在標題、文字、發布位置上的同一性說明。若附件本身是以截圖形式呈現,債權人應逐則標註截圖與現存內容的對應;若附件是以文字描述呈現,債權人則需說明現存內容如何落入該文字描述的範圍。

強制執行法第128條的怠金,是這條路上最直接的壓力工具。執行法院定履行期間後,債務人若未履行,債權人可促請執行法院審酌是否處以怠金。但怠金的正當性依賴於「不履行」的認定。債務人若已刪除部分內容並提出操作截圖,執行法院未必會逕以「未完全刪除」為由處以怠金,尤其是當「未完全」的判斷涉及附件範圍的解釋時。債權人可以主張:債務人提出的刪除證明僅涵蓋附件的一部分,就其餘部分並未舉證,執行法院至少就該未經證明部分,應認定為「不為」。這是一種將舉證責任向債務人轉移的策略,但其效果取決於執行法院對「部分履行」舉證標準的態度。

實務上,執行法院在面對這類爭議時,常見的處理方式是核發執行命令要求債務人履行,債務人若回應「已履行」,執行法院即可能終結執行程序或命債權人另行陳報。債權人不服,得依強制執行法第12條聲明異議,主張執行法院未就債務人尚未履行部分繼續執行。聲明異議是執行程序內的正式救濟,但其審查範圍仍以執行法院的形式審查有無違法或不當為限,無法替代實體範圍的判斷。債權人在這條路上的極限,大致就是讓執行法院正視「部分履行」的事實,並在形式上要求債務人就未刪部分提出說明;若要取得「債務人應刪除其餘內容」的執行力,通常仍需另一層法律基礎。

五、債權人的第二條路:另訴確認刪除義務的範圍與債務人的補充給付義務

當原執行名義的附件無法支撐執行法院認定「還有哪些內容沒刪」,債權人與其在執行程序中反覆聲明異議,不如將爭議拉回民事法院,取得一個範圍更明確的執行名義。

可行的訴訟形态包括幾種。確認之訴:請求確認原判決所命刪除義務的範圍及於特定內容,或者確認債務人就某則現存文章負有刪除義務。確認之訴的優點在於直接處理「範圍」這個核心爭點,但其判決本身不具給付內容,不能直接作為刪除的執行名義。給付之訴:請求命債務人刪除原判決附件所未明確涵蓋、但本於同一侵權事實應予刪除的內容。這等於在實體上擴張或補充原判決的給付範圍,法院會審查該內容是否構成獨立的侵權行為、是否有權利保護必要,以及是否為原判決既判力所及。若該內容與原判決所審理的侵權事實具有同一性,可能涉及既判力的遮斷效;若屬判決確定後新發生或新發現的內容,則有獨立的請求基礎。

最高法院在回復名譽處分的脈絡中曾指出,給付判決的內容須明確,方可利於強制執行。這項要求反向說明瞭一件事:執行名義的明確性不足,本身就是債權人在訴訟階段可以也應該主動防免的風險。在另訴中,債權人應將請求刪除的內容以逐則列舉的方式呈現,避免再次使用「如附件所示」的概括指涉。每一則請求刪除的內容,都應有獨立的網址、截圖、張貼者資訊與侵權評價,使將來若需強制執行,執行法院可以逐則比對,而不必回到「附件整體」的模糊判斷。

債權人也可以考慮債務人異議之訴的反向運用。當債務人主張自己已履行完畢、執行程序應予撤銷時,債權人若認為債務人僅部分履行,可在債務人提起的異議之訴中,以「履行不完全」作為防禦,請求法院確認債務人的刪除義務尚未消滅。這條路徑的被動性較高,但它可以將「部分履行是否等於履行完畢」的實體爭議,一次性地交由民事法院判斷。

六、債務人的位置:部分履行不是當然的免責,但可以是正當的防禦

從債務人的角度來看,「只刪一半」有時是出於對附件範圍的不同理解,有時是技術上的限制(例如平台已將文章下架、帳號已無法登入、內容已被平台刪除),有時則是刻意以「已刪除所認知的部分」來回應執行命令。這三種情形在法律上的評價不同。

若債務人真誠地依據附件的文義刪除其所認知的範圍,而債權人主張的「未刪部分」確實落在附件的合理文義之外,債務人可以主張執行名義的執行力不及於該部分,執行法院應駁回該部分之執行聲請。若債務人已經刪除附件所及的大部分內容,僅因技術原因無法刪除特定一則(例如平台已移除該文章、債務人已喪失帳號控制權),債務人可以此為抗辯,主張其並無「不為」的主觀與客觀事實;但此項抗辯的成立,取決於債務人能否提出可驗證的證據,而非單純的否認。若債務人明知附件所及之內容尚未刪除,卻以「已刪除其他部分」來迴避就未刪部分履行,則其部分履行不構成義務的消滅,債權人仍可就未刪部分尋求救濟。

債務人在執行程序中最有效的防禦,不是籠統地宣稱「已經刪了」,而是逐則對應附件提出履行證明。刪除操作的時間戳記、平台頁面截圖、刪除前後的網頁存檔對照,都可以讓執行法院在形式審查的範圍內,就「哪幾則已經刪除、哪幾則仍有爭議」做出初步的區分。對於仍有爭議的內容,債務人可以主張該內容不在附件範圍內、或已因平台因素而消滅,將爭點限縮到真正需要實體判斷的部分。這種做法並不能讓債務人當然免除給付義務,但它可以避免執行法院因「整體履行狀況不明」而傾向於對債務人為不利的認定。

七、執行法院的結構性位置:為什麼它只能做到這裡

理解執行法院的權限界線,對債權人與債務人同樣重要。執行法院不是原判決的解釋機關,也不是實體爭議的裁判者。它的任務是依執行名義所表明的內容,判斷債務人是否履行,並在債務人不履行時採取法定執行手段。當「附件範圍」本身需要透過契約解釋、判決理由脈絡、甚至侵權事實的實質評價才能確定時,執行法院已經處於形式審查的臨界點。

這不是執行法院的消極,而是權力分立的制度設計。最高法院一再表明,執行法院不得就實體請求權是否存在、裁判理由是否妥當進行審究。如果執行法院在附件範圍不清時,自行以「債權人主張的範圍」為準而對債務人處以怠金,債務人將被迫在執行程序中面對一個未經實體審判的擴張性執行;反之,如果執行法院以「債務人已部分履行」為由逕行終結執行,債權人則可能取得一個實質上未被完整實現的判決。兩種做法都偏離了執行程序的制度角色。

因此,附件範圍不清所引發的爭議,本質上是一個執行名義的明確性缺陷,而非執行方法的選擇問題。這個缺陷的填補,要麼來自於雙方對範圍的合意,要麼來自於另一個實體裁判。執行程序內的異議、抗告、怠金,都只能在這個限制之下發揮邊際性的壓力作用。

八、源頭控制:起訴階段如何避免「只刪一半」的執行困境

如果說執行階段的困境是果,那麼訴訟階段對刪除範圍的處理方式就是因。債權人在起訴時,若能將請求刪除的內容以「可逐則執行」的方式特定,執行階段的爭議空間就會大幅縮小。

第一,捨棄「如附件所示」的概括指涉,改用主文逐則列舉或主文結合封閉性清單。 彰化地院113年度訴字第675號判決的主文以「附件一編號18、25、45」指涉,雖然仍依賴附件,但編號使範圍具有了最低限度的封閉性。更嚴謹的做法是將應刪除內容的核心識別資訊(平台、帳號、張貼日期、文章標題或首句)直接寫入主文或作為主文所引用的附表,使執行法院無須來回翻閱判決理由即可辨識。

第二,請求刪除的內容應以「行為客體」為單位,而非以「文章」為單位。 一篇文章可能包含多個貼文、多張圖片、多段留言。若僅以「刪除文章」為請求,債務人可能主張文章已刪除,但其中一則留言或一張圖片仍存在。債權人宜在訴訟中將請求刪除的客體細化到「貼文」「留言」「圖片」的層次,分別列舉。

第三,在訴訟中即預先處理「已不存在」與「將來再張貼」的區別。 若判決僅命刪除「現在存在的內容」,債務人可能爭執某一則內容在判決確定前已不存在,從而不負刪除義務。債權人若同時請求「不得再行刊登」,則可將將來的再張貼行為納入禁止範圍,但「不得再行刊登」的執行與「刪除現存內容」的執行,在強制執行法上分屬不同的行為義務類型,應分別特定。

第四,對於以和解或調解成立的情形,附件條款的撰寫尤應避免「漏未刪除之文章」這類不確定概念。 臺灣高等法院105年度抗字第2118號裁定所處理的和解筆錄,即以「漏未刪除部分」作為條件成就的連結點,結果是條件是否成就本身成為執行爭議。和解當事人宜在筆錄中直接以列舉或可識別的方式定義「應刪除的完整範圍」,並就「如何認定已刪除」約定可操作的驗證方法。

九、幾種常見情境的對照

情境執行法院的典型反應債權人可採的策略債務人可採的防禦
附件列舉具體,債務人刪除部分,其餘仍在可能認定部分未履行,促請債務人說明或處怠金逐則提出現存內容與附件的對應,聲請就未刪部分續行執行就未刪部分主張不在附件範圍,或提出已無法刪除的證明
附件以概括文字描述,雙方對範圍有爭執傾向認為涉及實體爭議,不逕為認定聲明異議主張執行法院未盡形式審查,或另訴確認範圍主張已依附件文義刪除,債權人擴張解釋
執行名義附有「通知後未刪除」的條件,通知內容不明確可能認定條件未成就,駁回執行聲請另訴確認條件成就,或重新為特定之通知主張通知未特定,條件尚未成就
債務人主張文章已由平台下架要求債務人釋明,未必逕信提出平台仍可瀏覽的證據,或轉向平台業者請求移除提出平台下架通知、帳號停權證明等

這張表格所呈現的,不是必勝策略,而是不同位置上的合理行動空間。任何一方的策略選擇,都受制於執行法院形式審查的結構性限制。

常見問答

問:判決只寫「如附件所示」,附件是幾張截圖,債務人刪了其中兩張截圖的文章,就說全部刪完了,債權人怎麼辦?

債權人應先逐則比對附件截圖與目前仍存在的內容,確認「未刪部分」是否落在附件截圖的範圍內。若在範圍內,可向執行法院提出該等内容的網址與截圖,主張債務人僅部分履行,促請執行法院就未刪部分續行執行或審酌怠金。若執行法院以涉及實體爭議為由不處理,債權人可聲明異議,但更務實的做法是評估是否另訴請求確認刪除義務範圍或請求命債務人刪除該等內容。單純反覆聲請強制執行,通常無法突破附件範圍不清的結構性問題。

問:債務人說「附件裡的文章我已經刪了,剩下的是別人轉貼的,不是我的義務」,這種抗辯在執行程序中有用嗎?

取決於附件如何特定刪除義務的對象。若附件所指的是「債務人帳號所張貼的內容」,則他人轉貼的內容原則上不在執行名義範圍內,債務人的抗辯在形式上可能成立。若附件所指的是「含有特定不實資訊的內容」,而債務人對該內容的散布負有刪除義務,則轉貼者是否屬於義務主體,涉及執行名義所載債務人的行為義務範圍,仍需回到主文與附件的文義判斷。執行法院通常不處理此種歸責爭議,債權人若認為轉貼內容亦應刪除,宜另訴處理。

問:執行法院說「債務人已經刪了,結案」,但債權人明明還看到文章,可以一直聲明異議嗎?

聲明異議是正當的救濟,但它的效果有限。執行法院終結執行程序後,債權人聲明異議,救濟的對象是「終結執行的處分是否違法或不當」。若執行法院的理由是「債務人提出刪除證明,債權人未能證明未刪部分在執行名義範圍內」,則異議很難成功,因為這涉及執行名義範圍的解釋。債權人與其反覆異議,不如將資源投入另訴或重新取得一個範圍更明確的執行名義。

問:如果債務人只刪了一半,債權人可以請求原本判決的精神慰撫金以外的損害賠償嗎?

原本判決的精神慰撫金是針對侵權行為本身的損害。債務人不履行刪除義務,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它可能構成對原判決給付義務的違反,債權人可依強制執行法尋求救濟;若債務人的不履行造成了新的損害(例如未刪內容持續散布導致名譽損害擴大),債權人原則上可以就新生的損害另行請求賠償,但須證明該損害與不履行之間有因果關係,且該損害不在原判決既判力的遮斷範圍內。

問:為了避免將來執行卡住,起訴時請求刪除的聲明應該怎麼寫比較好?

避免使用「如附件所示」作為唯一的特定方式。較理想的做法是:在主文中以逐則列舉的方式呈現應刪除的內容,每一則至少包含平台名稱、帳號、張貼日期與足以識別該內容的標題或首句;若內容數量龐大,以「主文引用附表,附表逐則編號並記載前開識別資訊」的方式處理。同時,在訴訟中將「刪除現存內容」與「不得再行刊登」分別列為不同的請求,使執行法院在將來的執行程序中,可以就不同的行為義務類型分別適用強制執行法第128條的規定。

總結

「附件範圍沒寫清楚,對方只刪一半」不是單純的債務人惡意問題,也不是執行法院的怠惰問題。它是執行名義明確性要求在網路內容刪除案件中未被充分滿足時,必然出現的執行斷層。執行法院的形式審查權限,讓它無法在附件文義模糊時,代替民事法院決定「還有哪些內容應該刪除」;債權人若只在執行程序內反覆聲請與異議,往往只能得到「部分執行」的結果;債務人若以「已刪一半」作為完整履行的主張,在多數情形下也難以當然免責。

真正的破局點,通常不在執行程序之內,而在兩個方向:其一,債權人在訴訟階段就將刪除範圍特定到可逐則執行的程度,從源頭降低附件不清的風險;其二,當執行階段的爭議已經無法透過形式審查解決時,債權人應及時將爭議轉入實體訴訟,取得一個範圍更明確、更可執行的新執行名義。執行程序內的異議與怠金聲請,可以作為過渡性的壓力工具,但它們無法替代執行名義本身的明確性。對債務人而言,逐則對應附件提出履行證明,是限縮爭點、避免被認定為「不為」的務實做法;對債權人而言,與其追着一半的刪除結果在執行程序中打轉,不如將同樣的精力投入到一個範圍更清楚的給付判決或確認判決。判決的明確性,終究是執行效能的起點。

作者簡介

陳維安
律師,執業於臺北,主要處理名譽權侵害、網路內容移除、強制執行與民事爭端解決案件。長期關注數位言論、平臺責任與執行程序交會處的實務問題,曾協助當事人處理多起涉及負面文章刪除判決之強制執行與後續爭議。文章內容為一般性法律資訊,不構成個案法律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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